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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打误撞”入行，回国执教28年，他获得北大教学成就奖
“受宠若惊。”面对刚刚获得的北京大学教学成就奖，王建祥想了片刻，说出这四个字。
这位在北大三尺讲台上站了28年的教授认为，这个荣誉并不只是属于自己，而是他和同事们、学生们的集体荣誉，正是大家的共同努力，让北大的力学课堂充满温度和诗意——“王老师的力学课‘又硬又美’”，这是很多学生对王建祥授课的评价。硬，是指那满黑板的公式与推导；美，是因为这些看起来冷冰冰的符号能“活”起来，王建祥总有办法将难题讲出乐趣，将理论联系实践。在王建祥的心中，科研与教学是带领学生打牢基础、突破前沿的“一体两翼”，为每位学生“因志施教”是他多年来始终践行的育人宗旨。
王建祥近照
1979年，王建祥考入南京航空学院（现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那时的他想法很简单：毕业以后去工厂工作。“除了吃饭睡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读小说、听讲座、研究电影理论，从未想过以后会在讲台上站一辈子。”大四时，王建祥的朋友打算考研并拉他“作陪”一起备考。考试放榜，以前无心当研究生的王建祥竟然“误打误撞”考上了华南工学院（现华南理工大学），从此走进力学研究的大门。硕士毕业后，他到成都科技大学（现四川大学）教书并于1991年获得国家公派留学机会赴悉尼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之后在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和丹麦奥尔堡大学做博士后研究。1998年，王建祥回国加入北京大学。
说起选择北大的理由，王建祥笑道：“当时我在北大并没有认识的老师，但久仰北大活泼自由的学风，加上我夫人已经在北京工作，我就申请了北京大学。”
回望求学路，王建祥说自己一直很幸运，遇到了几位好老师。华南理工大学的范赋群教授是我国复合材料力学领域早期的开拓者之一，引导他进入了复合材料力学这个领域；在悉尼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的导师Bhushan Karihaloo教授也始终鼓励他，帮他树立起做科研的信心。加入北大后，他把当年从老师那里得到的鼓励带给了自己的学生，鼓励他们去闯、去创新、去尝试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刚回国时候的王建祥争分夺秒地工作，除了出差，寒暑不辍地做科研。现在的王建祥“松弛”很多，但每学年仍有96学时的教学任务。尽管已经临近退休，王建祥依然坚持给本科生和研究生上课，年复一年，他希望在这方讲台上让更多年轻学子看到“力学之美”。
在外人看来艰深异常的公式推导何谈美感？王建祥告诉学生，一是自然界中看似复杂的现象，很多都可以用非常简洁漂亮的公式来描述；二是看上去互不相关的事物，却往往能用相似的公式来刻画——追寻美感、追求简洁，“科海拾贝”的快乐让王建祥始终对研究保持强烈好奇心。
“上学期我给力学拔尖班的本科生上课，17位同学围坐在一起，我鼓励大家在黑板上把公式一步一步推导出来。”在王建祥眼里，北大的学生非常优秀，频现的智慧火花让他每每感受着教学相长的乐趣。看到学生们的表现，王建祥夸赞他们“跟教科书里面的科学家一样聪明”。
结课时王建祥与选课同学合影
若问王建祥工作数十年哪项科研成就最重要，他会摇头：
“我的科研成果都是和大家一起取得的，就好像都是自己的孩子，不能说哪一项更重要。”
但他讲述了自己学生袁天宇的例子来表达力学人对科学探索的勇气与执着。2015年，袁天宇进入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选择了固体力学领域著名的难题——Eshelby猜想，这是在力学界悬而未决60余年的难题，核心是“椭球是唯一将均匀本征应变转化为均匀弹性应变的夹杂构型”。起初大家对袁天宇是否能够证明猜想并没有多大信心。“但他愿意孜孜以求地做下去，为了攻克难题，袁天宇没有半点杂念，没有考虑过能否发文章、能否找到工作，就是专心地围绕一个艰深问题去反复思索。”
读博七年，袁天宇在王建祥及南方科技大学黄克服教授、美国罗格斯大学Liu Liping教授的指导下终于证明了三维各向异性介质的Eshelby猜想。
“这说明在我们年轻一代中，有人愿意坐冷板凳，愿意去做很高深的科学研究，让人非常感动。”
王建祥的学生中，有理论大牛，也有立志于应用的高手，根据学生们的志向“因志施教”是他反复提到的一个词。他的学生张凯就是一位从理论跨越到应用并取得很好社会效应的北大学子。
数千年来，人们始终为蜂窝形状所感叹，蜜蜂天然构建的家园形状如此完美精巧，以至于人造蜂窝在汽车、飞机、航天器及建筑中广泛使用。天然蜂窝还有许多待解之谜。张凯揭示了天然蜂窝在多个层次上的结构与力学性能，他发现的天然蜂窝模型作为标准模型被国际学术界广泛引用，为先进材料制造提供了灵感。张凯毕业后，基于多年研究积累，在国际上首创“凝胶冰雪”技术——一种常温下不会融化的“冰雪”，可用于节能冰场、低碳建筑、算力中心和冷链运输等多个场景，被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等主流媒体广泛报道，也让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受惠于科学技术的进步。
“无论学生是专注于基础科学研究，还是想闯出一条基础研究驱动的工程应用的道路，我都非常支持。”王建祥说道。
王建祥为学生进行辅导
深耕复合材料力学数十年，王建祥却并不喜欢“传承衣钵”这样的表达。他不希望学生单纯遵循着老师的研究方向走下去，他期待学生们能够突破自我、超越老师，尝试不一样的事情。
28年，王建祥只带了21名博士，这个数字并不多，但王建祥花费的心血并不少，他的第一位博士生的毕业论文就被选为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但王建祥自认并不是一位“push”的导师。
“学生如果一段时间没有进步或者没有拿出读书心得我也并不生气，只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自己的内驱力就好。”
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来，高等教育何去何从？王建祥没有回避，从多年前就开始深入思考新时代浪潮下教育教学应如何变革。
ChatGPT的出现点燃了人类使用AI工具的热情，王建祥与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安电子科技大学郑晓静教授于2023年4月在《中国教育报》刊发文章《面对ChatGPT，高等教育需要守正创新》。文中提出：尽管获取知识变得容易，但掌握充足的知识依然是促进社会进步和实现个人发展的基础；教育不只是知识的收集与传授，本质上是一项社会活动，立德树人的功能无法被机器替代；高等教育要把教学方式从传统的“知识传授”转向价值引领和创新能力的培养，激发青年人学习和创造的热情——既要“务本守正”，也要“革故鼎新”，构建超越人工智能的人才培养体系，“而不是被其所超越”。
2026年5月，他与郑晓静院士一起在北大组织会议，专题研讨“人工智能对高等教育课堂教学影响”。会议不仅邀请了多位专家学者，还邀请了同等数量的本科生共同研讨。“人工智能工具，学生可能比老师掌握得更快，使用更有心得，应该彼此听听对方的心声。”会上，王建祥引用了狄更斯《双城记》开篇的名句：“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王建祥认为，这些观点可以用来形容人工智能技术对人的影响，在这样一个快速变革的时代，人的因素依然非常重要。
“我们不要把自己当作机器，上线的时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总有‘离线’的时候呀，‘离线’以后，你还剩下什么？”
尽管王建祥对学生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学习持绝对支持的态度，但他也经常提醒学生，人工智能决不能代替人类的深入思考与思维的反复锻炼，如果只是应付考试，那在这个时代插上人工智能的翅膀仿佛考试成绩与论文都“唾手可得”，但如果想要真成为有价值的创造知识的人，必须要靠自己的不懈耕耘。
“人工智能可以掌握、整理、呈现已有的知识，但是创造知识在目前看来还是需要我们人类。”
“写满黑板”是王建祥课堂的常态
人工智能会不会扼杀学生的创造力？王建祥对此并不悲观：
“可能会有影响，但要看我们老师怎么引导。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价值会变得更加深刻，老师们要充分利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激发学生的求知渴望，引导学生根据自己的特长与理想找到人生的奋斗目标。”
他坚信，真正热爱科学探索的人，绝不会被工具取代。
来到北大28年，王建祥反复提及的一个词是“感激”。
尽管初来乍到，王建祥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但系里和学院，学校部门的领导、同事都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北大对老师非常包容，允许老师们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科研、去指导学生。”在他回国时，王建祥赶上了北大百年校庆与国家启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时机，在工作20余年后，北大“新工科”建设又为学科发展提供了更好的平台。
2000年，回国仅两年的王建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本人就是在党的培养、国家的支持下成长起来的，对党有深厚的感情。这份入党初心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2008年，他被评为北京大学优秀共产党员标兵，2009年，获评北京市优秀教师称号。2010年，他被北京市委推举为“群众心目中的好党员”，全市仅100人获此荣誉。
无论是担任工学院领导还是做一名立德树人的园丁，王建祥始终不忘将思政教育与科学研究真正结合起来。在人才培养中，他给学生提出要“四个了解”：了解中国、了解世界、了解自己、了解科学。在繁忙的科研教学工作之余，他带领学生参观中共一大纪念馆、岳麓书院、中国商飞……希望学生们始终做到心怀家国，努力奋斗，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出工学学子的贡献。
王建祥和同事带领学生参观中共一大纪念馆
如今，年过六旬的王建祥依然每天来到办公室，备课、推导、读书、与学生谈心。28年如一日，王建祥的幸福感建立在每节课师生思维火花的碰撞中，建立在写满公式的A4纸上，建立在学生们深入思索又推导一步的喜悦中，这些在他看来构成了一位教师最重要的“成绩单”。
这样一份厚重的“成绩单”也得到了师生和社会的广泛认可。2026年，王建祥不仅获得北京大学教学领域分量极高的教学成就奖，他的故事也在第八届北京市讲述我（我们）的育人故事活动中，被评为特等奖。初秋9月，王建祥在交流活动现场作了题为“做学生身后‘隐藏的力量’——点燃智慧之光，照亮未来之路”的分享。演讲的最后，他这样说道：
“我希望能以自己的烛光照亮他们前进的道路，走向我们从未抵达的高度。”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
文字 | 韩芳
图片 | 刘燕及作者个人提供
排版 | 顾馨月
责编 | 雪城